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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二十年前便闻得张颔先生的大名,此次踵门造访,怀揣着自然是崇敬企慕、心悦诚服。得知是同邑后,先生浓重的乡音似乎更稠更酽了,从当年李济对介休人为鲜卑后裔的断定说到介休方言里的入声,从王士祯对万历本《介休县志》的评价说到介休图书馆的古籍善本珍藏,敏捷健谈、思路清晰,全然不像一位85岁的老人。
出生于1920年的张颔先生,父母早逝,家境贫寒,虽命运乖舛,百事艰辛,却嗜文史成癖好,苦读书为瘾性,终为一代古文字、考古学家。这让人想到了另一位具有同样经历的考古学家贾兰坡先生。而张颔先生的成就之地不在周口店,是在侯马。1965年冬,因工程建设需要,文物部门抽调全国力量在此发掘,时任中科院山西考古研究所所长的张颔先生兼任侯马东周遗址发掘队队长。此间遗址发掘出土了带有大量朱书文字的石片五千余件,对上面黄豆榆钱般大小、扶乩天书般难识的文字,时人一筹莫展,无以辨认。经先生悉心整理,反复琢磨,认定其为盟书。这是我国发现的最早一批官方文书实物标本,也是最早使用毛笔书写文字的实物证明,史料及书法价值极高。
之后,张颔先生很快写出了名曰《侯马东周遗址发现晋国朱书文字》的文章,在学术界引起不小的反响。此项研究尚待深入,“文革”便开始了。由于国家文物局局长王冶秋的干预,张颔先生于1973年又投入到了对这批盟书的查考钩稽中来,最终把几千件盟书残片全部辨认了出来,考古学及古文字学的巨制———《侯马盟书》于1976年12月出版。
古文字学深奥艰涩,莫测高深,曾经的甲骨四堂孙诒让、罗振玉、王国维、郭沫若,皆名满天下。张颔先生凭借自学,费力艰难,非宵衣旰食、人一己万精神不可为,非鸡窗夜读、韦编三绝意志不可就。在张老书桌的墙壁上至今仍吊挂着两块水牌,上有毛笔的工整抄录,涉及音韵、天文等方面的内容,张老解释道:都是须强记熟背的内容,待铭篆镌心后再行更换。在他身穿的半旧毛衣上,补缀着几个异色口袋,其中插着一支圆珠笔,装有几张白卡片,凡遇有用知识即随手记录,回来后再作归纳总括。资料分门别类,按天文、古文字、古代史、古器物、考古资料、青铜器等条目整齐置于木匣中。如今,书柜顶端的14只目录匣早已满坑满谷。问及平日的起居,张老坦言,一日不读书就无聊。无聊二字听起来铿锵激励、沉稳穿云。
张颔先生的著作《侯马盟书》《古币文编》(1985年)《张颔学术文集》(1995年)等,在由中华书局出版时,皆为手抄影印,因为其中的文字多有不被程式字库录入者。张老先生自称不是书家,更不想以书法沽名,但他的书法却在坊间广泛流布,为内行知识所称道。先生于书法一路尤善篆文,其书藏头护尾,翕张自如,遒劲峭拔,铁画银钩,这与先生谙熟先秦篆籀字理、了然金石文字演化不无干系。先生书法落款处则为工稳楷书,典雅隽永。从先生的笔墨中,更多看到的是学识修养,而非技巧艺能。“汝果欲学诗,功夫在诗外”的道理,在先生身上又一次得以印证。2004年秋,西泠印社邀张颔先生为“社员”,此乃这家国内历史最久、影响最大的金石书法篆刻学术性团体成立百年来入邀的第一位山西会员。
2005年11月下旬,中央电视台《大家》栏目前来专访了张颔先生,期间摄制组深入到先生的介休老家及侯马盟书的出土地进行了外景拍照。张先生是山西入选此栏目者第一人。祝愿这位长寿的智者能古树常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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