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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后”文学现象对当代文学生态的影响
2007/8/24 15:58:09   
 

 

    胡平(鲁迅文学院常务副院长)
    白烨(中国社科院文学所研究员)
    谭旭东(中国传媒大学艺术学博士后)
    金涛(本报记者)

    “80后”作家与作协的互动

    “80后”现象无疑是当代文学研究或文化研究十分重要的对象。近日,有部分“80后”作家向作协提出了入会申请,另外一些“80后”作家则仍然选择在体制外走市场化的道路。这一现象似乎显示了“80后”作家在发展道路上的分歧与文学态度上内在的不同。而“80后”写作作为一种文学现象已经进入一种转型期,对“80后”写作给当代文学带来的既有影响做比较冷静的分析,时机已经趋于成熟。

    记者:最近,有媒体报道一些“80后”作家准备申请加入作协,作协和鲁迅文学院也和“80后”作家有一些沟通。应该如何看待作协和“80后”作家之间的互动?

    胡平:互动是比较自然的一个过程,而不是像媒体有时候说的,是作协向“80后”作家伸出橄榄枝,或者“80后”向作协靠拢。这两种说法都不能说明问题。

    由于彼此了解不多,鲁迅文学院去年做了关于“80后”作家的调查,在这个过程中大家彼此熟悉,然后召开了“80后”作家座谈会,这些都是一步步自然产生的。在这个过程中,双方都尊重彼此的意见想法,互相都比较感兴趣。鲁迅文学院今年的高级研讨班马上就要开班,其中将会有一些“80后”作家参加。这个研讨班学制四个月,作家们可以听课,获得新的思维材料,安静下来思考一些问题,同时保持创作。更重要的是一帮作家聚到一起谈书写,互相启发,形成一种养育创作的氛围。这和作家一个人在屋子里写或几个朋友聊聊不一样。研讨班提供了一种促进创作成熟的条件,参加的作家都会有收获。

    作协、鲁迅文学院有一个宗旨,就是为全体作家服务,包括“80后”作家,这是责无旁贷的。应该听取“80后”作家的意见要求。在互相了解的过程中,有些“80后”作家提出了一些要求,如希望参加作协举办的一些活动,参加采风,有些人要求入会,更多人希望来鲁院学习。这个交往过程是比较自然,贴近情理的。现在有些作家不愿意和作协打交道,那也是他们自由的选择。没什么刻意的操作。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特点。研究这一代人,为他们服务,这是应该的,我们就是干这个的。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文学界对“80后”创作重视不够,我现在也在找一些评论家,希望他们能多读一些“80后”的创作,给他们的创作一种客观的评价、定位。

    记者:为什么书商、青少年读者非常关注“80后”创作,文学评论界却相对冷淡?

    胡平:因为“80后”作家不是经过传统路子上来的。以前的作家发表作品要经过省级刊物、中央级刊物、选刊这样一条道路,文学界对他们已经相当熟悉了,开始关注他们的作品,评论家也开始研究他们的创作,这整个是一套的。比如陕西省出了一个青年作家,开始有陕西的评论家写评论,然后是北京和全国的评论家关注,再后来就举办研讨会讨论创作的得失,这些都是体制内一套常年坚持的方法。

    但“80后”作家没有走这条路,他们是直接和书商、出版社打交道,经过媒体在运作。有时候某个年轻作家出来了,但大家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在以前一个作者出了这么大名没有人关注是不可思议的。当然,这也表明文学界、评论界需要适应新的文学格局和文学方式。“80后”是要写入文学史的,要对“80后”创作在中国当代文学中的地位、作用、价值及弱点都研讨一下。不能总是大而化之,笼统停留在一般印象上,却不谈具体创作。这个评价也不能单纯由“80后”评论家来说,也要有文学界的权威评论家参加,因为他们比较了解整个文学创作的历史和走向,在这个基础上读一些“80后”的作品,加以比较,指出特色和突破在哪里,或欠缺在什么地方。但这样的评论始终比较少,大家都忙,研究不够。鲁迅文学院的老师现在都开始读“80后”的作品,我们要求他们对于“80后”的主要作品要了解,甚至有一定的研究,在这个基础上交流起来会更好一些。

    以年代命名并不科学

    记者:前几年一些文学杂志推出过“70后”概念,但“70后”并没有作为极富特征的文学群落或文学现象进入文学和文化研究视野。相反,“80后”自一出现,便成为一个热度极高的讨论对象。同样是以年龄代际来命名的文学群落,同样在思想理念、行为模式、作品品质等各方面都有着迥异于往的表现,为何“80后”能成为一个引起广泛关注和讨论的对象?“80后”作家个体写作千差万别,“80后”群落作为整体构成的文学现象或社会文化现象,有着哪些可以指认的共同特征?

    谭旭东:“70后”也好,“80后”也好,其实以年代来为作家创作进行命名,是不科学的。因为无论是“70后”,还是“80后”,这些作家的创作都是有特色和风格的,况且文学即使包含了群体性经验的书写,但更多的是个人化经验的传达,至少文学在表现群体性经验时也需要个人化的表达方式。因此,“70后”或“80后”虽然都有代际划分的意味,但这种命名并不能准确指认真正的一代人的文学。那么,当代文学批评界为什么要制造这种不科学也不符合审美常规的话语呢?其实这与当代文学批评界的理论建构力薄弱有关,很多批评家其实并没有真正具备批评的能力,至少在审美判断方面和理论素养方面还比较欠缺,因此常常会以“新闻语言”来替代“文学理论话语”,以“喊口号”或“贴标签”来进行所谓的“批评”。

    不过,“70后”之所以被命名后并没有形成“80后”那样的社会声势,我个人觉得还与“70后”和“80后”出场时的文化语境不同有关。“70后”出场是在上个世纪90年代之初,那时候市场经济还刚刚开始,商业化社会还没有高度发展,而且电子媒介,尤其是网络媒介还没有形成巨大的影响力,再加上出版业还没有走上产业化和市场化,还是在计划体制里生存和运作,因此“70后”的命名更多的是因为文学研究和文学解读的便利性而制造,即一些文学刊物和批评家为了让读者或社会关注相对比较年轻的创作群体,而合力制造了这个名词。而“80后”是在新世纪出场的,它是在出版商主导、文学批评参与下,依靠强大的市场力量的推动,借助报刊杂志和网络等多种媒介而走到读者眼前的。这也是“80后”作家一开始就遭到文学界抵制和否定的一个原因,因为“80后”的命名本身不是出于文学建设的目的,而完全是出于营销的目的和商业利益而由出版商、文学批评和媒体合力制造出来的一个商业符号。正因为“80后”文学的生产和传播方式与“70后”大相径庭,因此要把“70后”和“80后”做一个美学的鉴别很难,也没有实际意义。要真正研究这两代作家,只有从具体文本出发,才能找到审美方面的共同性特征。

    白烨:“80后”这个概念并非十分恰当,但目前还没有更好的概念来替换,因为“80后”更多是一种文化现象,还不具备一种文学写作的特点或文学流派的倾向,只能先用这样一种年龄和年代的概念来概括。“80后”的崛起,原因是综合性的,至少有三点比较明显。第一,大都是出自“新概念”作文大赛的文学写手。韩寒、郭敬明、张悦然等都是“新概念”大赛一等奖的获得者,所以说“新概念”大赛推出了一批“80后”作家,可以说这个比赛是许多“80后”作家涌现出来的助推火箭。第二,市场在背后的有力推动。当今的文坛,可以说是三分天下,一个是以期刊和文学杂志为阵地的纯文学写作,一个是以商业或者说市场化出版为依托的长篇小说写作,还有一块就是以网络为媒介的网络写作。长篇小说三分天下占其一,是以前所想不到的。长篇小说运作起来有优势,而且不少长篇小说都是书商做的,书商做书更是遵循市场规律运作了。“80后”作者一上来,就遇到了这样的环境,所以就自然地就走上了市场。第三,“80后”写手的作品适应了广大学生读者的需要。“80后”作者主要是学生写手,学生写手的作品反映了学生的生活,表现了学生的情绪,适应了学生的需要,这是最主要的原因。现在的学生读者,包括初高中生、大学生和研究生在内,是一个庞大的读者群体,处在求知阶段的他们,经常要阅读大量作品;而由于他们又都是独生子女,又最有购买欲和购买力。在这个群体里边,初中生、高中生又是最大量、最忠实和重要的一群。

    从写作的角度看,这个群体的每个人都各有特点,互不相同,很难概括出共同性的东西来,我感受到他们相似或相近的地方,主要是才气与才情,我印象最为突出的,一是他们天然自在的真率,他们写社会生活也罢,写校园生活也罢,都是用近乎透明的视镜去观察生活,用接近全息的传真去表达感受,都会以他们“全打开”的胸襟和“不设防”的姿态,给你以纯真的感染和坦诚的感动。二是他们天赋异秉的才情,他们之于文字和文学,从感觉之微妙,到语言之灵动,有不少人好像是天赋异秉。而且这种才情,还因作者的不同而各个有别。

    胡平:“80后”文学现象的出现有一些偶然的因素。如果没有新概念作文大赛的初期操作,现在这一代人不见得这么快就能出来。有了“新概念”作文大赛这样的契机,给一些作者搭建了一个与市场密切合作的平台。这些人过去可能自己也没意识到可以走这样一条路,这条路在以前也是没有的。

    “80后”文学现象的出现同时也是经济、科技、文化等方方面面的力量综合作用的结果。“80后”这一代人都是独生子女,他们的感情缺少兄弟姐妹分享或倾听,甚至朋友间的交流也不是很多。但年轻人的精神诉求是客观存在的,需要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精神渠道,当产生了“80后”这样一批作家,他们的作品写出了大家共同的感受,自然就受到了“80后”读者的欢迎。“70后”以前的作家大多有兄弟姐妹,孤独感没有这么强,对于这种文学形态的作品要求也不是很强。这可能也是“80后”作家能产生比较大影响的一种原因吧。

    “80后”这一代人是体制改革后不包分配的一代人,这和许多“70后”作家又不一样了。“70后”前许多青年人的生活道路是被社会统一安排下来的,“80后”一毕业则要独立面对社会了,手中端着“铁饭碗”的和没有“铁饭碗”的人的情绪自然不一样了,对于世界的印象也不同,自我意识当然是后者更强一些。此外,“80后”还是老三届一代人的子女。老三届这一代人的经历复杂,命运坎坷,对子女寄托的希望值比任何一代家长都高。老三届的经历与他们对人生命运的思考不可能不影响到下一代。在这样一种家庭环境里,父母的人生阅历给80后留下了什么,其实也值得研究。

    “80后”文学背后的文化工业

    记者:“80后”作家的价值观、写作方式与资源都和中国社会市场经济的发展与网络文化的发达密不可分,他们与日益发达的文化工业和越来越强大的消费主义潮流有着怎样的关系?与超级发达的公共传媒又有着怎样的关系?

    白烨:“80后”的孕育与显现,正是市场经济、网络文化和新的传媒兴起与兴盛的时候;他们实际上是和这些东西一起“成长”、“壮大”起来的。他们可以说是这样相互交织的“市场/文化”、“文化/科技”和“文学/传媒”的浪潮的首批弄潮儿群体。他们对于市场生活的亲近,对于市场规则的认同,对于市场方式的运用,都大大超出了我们的想像;这种姿态会使他们有一种潜移默化的市场意识,从写给谁看,让谁来出,到如何包装,怎样宣传,都有自己的一套想法与做法。而网络既是他们写作的首发阵地,也是他们广泛制造影响的广告平台,还是他们与读者互动乃至与粉丝联络的快捷管道。而他们与媒体,不仅相互借力,有时还相互利用,这在那些偶像派写手那里,表现更是特别明显。可以说,当今文坛没有一个代际群体像“80后”那样,在当下的社会文化生活中如鱼得水。在这一点说,他们也幸逢其时,得天独厚。

    谭旭东:“80后”是真正意义上的“电子媒介一代”。他们的价值观和写作方式都与电子媒介息息相关,而且他们的写作资源也很多地来自于电视和网络。

    上个世纪80年代,黑白电视在中国家庭开始普及,而彩色电视也开始在90年代进入平常之家,因此“80后”一出生就是在电视文化里得到熏染,而且他们进入青春期这一个性萌发与突显期时,又接受了网络文化。“80后”这种文化经验是前几代人都不可能有的,他们的童年叙事很大程度上受到了电视叙事的影响,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电视叙事构成了“80后”的童年叙事。而电视的实质是什么?电视就是电视运营商把观众卖给了广告商,电视是文化工业的一部分,它生产的是商业文化、娱乐文化和类型化文化,这从电视的广告和节目就可以看出来。那么在电视这种通俗叙事文化里成长的“80后”,对电视商业文化、娱乐文化和类型化文化也就自然产生了认同心理,而且他们也接受了文化产业化、文学商业化的事实,并认定了这是一种自然现象。再加上“80后”又是受到网络文化的影响,也了解了网络媒体的功能和可以凭借的价值,因此,他们就善于利用电子媒介来宣传自己,来展示自己,并通过电子媒介来实现与同代人的交流和自我认同。

    记者:比起前辈作家,“80后”作家更多受市场的影响,因此,很多“80后”作家带有浓厚的类型化、模式化特点。“80后”文学对当下消费娱乐文化的深情拥抱,对于玄幻、武侠、言情、推理等很长一段时间不受重视的类型文学的迷恋,是否表征了中国通俗文学或者说“商业文学”、类型文学的新发展,能真正满足社会的多元阅读需求?

    白烨:从写作的角度看,“80后”这个群体越来越分化,也越来越纷纭,一些作者志在文学本身,一些作者则“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一些写作者在向纯文学的方向靠拢,一些写作者在向通俗化、类型化发展,像玄幻、武侠、言情、推理等等,已在他们的努力下,从网上的热络传播阅读扩展到纸质的阅读热潮。这种走向可能有其积极的意义,因为属于通俗层次的类型文学在过去相当的不发达,也需要发展,需要提升,他们的写作探求,使得这一品类的作品开始渐成气候,从以不同的作品类型满足不同的阅读需求上讲,它们与纯文学在生态上形成了互补。

    谭旭东:前面我已经提到了,“80后”的叙事受电视叙事的影响,因此他们认同了电视的类型化和娱乐化文本,也认同了文学阅读的消费性。而且商业化社会,不但“80后”认同了文学的商品化意义,而且几乎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文学作为商品的意义。因为整个社会走的就是文化产业化的路子,出版业更是完全走上了市场化的道路。在这种情势下,文学创作当然会受到出版的制约,而且文学生产还会主动地贴近出版业的商业化要求,以便在市场上获得更大的码洋,得到更多的读者的欢迎。“80后”文学对具有浓厚的商业化色彩和娱乐化特征的玄幻、武侠、言情和推理等类型化文学的青睐,一方面是主动的,因为他们并不认可前辈作家的“精英化”写作立场,而且他们也不是生活在传统的文学体制内的专业作家,也没有那么多的体制性的顾忌和规范,因此他们的写作行为从某种程度上说,是相对自由自在的,甚至有的就带着娱乐性质。但“80后”又是被动的,因为如果他们完全自觉地被商业化力量推使,他们的自主性和创作的能动性就要受到出版商和书商的牵制,甚至他们要按照书商的愿望去写。而按照书商的愿望去写的话,就意味着市场上什么最容易畅销,书商就希望他们包装的“80后”去写什么。

    一句话,电子媒介时代,就是一个泛娱乐化时代,不但文学创作娱乐化了,文学阅读同样趋于娱乐化、消费化,因此那些类型化文学就受到了娱乐性、消费性阅读的大众的欢迎。

    胡平:目前文学作品并不能完全满足市场需求,不仅仅是青春文学,整个畅销书系都还不发达。纯文学的创作比面向市场的创作还要多,这在国外是很少见的。现在也许需要有一部分纯文学作家、体制内的作家来做一些畅销书的创作。为什么畅销书不多呢?这说明体制保护容易滋生惰性。我们需要不需要这么多纯文学?纯文学里有多少经典?这是一个问题。我觉得,纯文学创作应该由少数很有才能、很有底子的作家从事。

    现在这种格局是否会因为“80后”作家的出现而发生逆转甚至对纯文学的创作带来不利的影响呢?在这里,我们不能忽视传统体制在文化发展中所起到的推动作用。市场和体制的方式是两种力量。体制内的作家,无论是过去的专业作家、还是现在的签约作家,仍然是文学创作的主流。现在有相当一部分作家的创作心态非常平和,基本没有受市场影响。如果完全市场化了,那么很难有纯文学的作品出现。在市场化进程中,我国严肃文学基本没有受大的冲击,体制的保障作用是明显的。这个作用基本是正面的。作协给作家的待遇并不高,现在有些签约作家是放弃了本身不错的工作,在每月只能保证基本生活的情况下全心投入写作。如果没有体制的保障,就没有这拨儿人,他们也会走市场。

    市场并非万能,当需求量增大的时候,作家的创作质量就难保证了。这不光是“80后”作家创作,而是今后作家创作都会碰到的问题。适应市场就要求多写,但很难经典。要经典还是要市场,二者往往只能取其一。

    “80后”写作与未来文学景观中新的“城乡差异”

    记者:“80后”作家多扎根于现代都市文化土壤,其产品也多显现着都市生活经验和都市文化景观。这是否意味着中国文学将进入都市文学兴盛并占据主流的时代,颠倒中国当前文学景观里的“城乡差异”?

    白烨:从“80后”作者观察和表现生活的重心来看,现代都市与城市化的进程,无疑是他们主要和基本的生活“根据地”;我们现代以来的文学,主要是以乡土文学为主体和主流,新时期以来,都市文学在不断兴起,但却具有某种从乡村向城市逐步过渡的特征,而“80后”一代,主要置身于学校的环境,从感觉到语言,从思想到情感,主要都是都市的。所以,“80后”的崛起,在一定程度上也意味着当代都市文学的长足兴起。但他们之中,还有不少人不全属于“都市”,或者说有一定的乡村背景,他们也会成长起来,获得自己的发展,比如李傻傻、刘卫东等。所以,不必担心城乡文化失去平衡的问题。

    谭旭东:就目前在市场上比较火爆,也被书商炒作得比较多的几位“80后”作家的作品来看,的确是都市性体验和话语的表达。但是否这就代表了整个“80后”一代的叙事呢?这是值得思考的。因为真正的大批“80后”出场之后,肯定是带着多元化的生活体验来的,而且他们的书写方式,因为个人的生活体验、文学教育背景和对文学的认识度的不同而会有一定的区别,所以现在就说“80后”创作扎根于现代都市文化土壤,我觉得还有点早,或者说不一定准确。不过,中国的确面临着都市化问题,“80后”一代的生活经验和文学感觉肯定与他们的前辈不一样,“80后”的前辈里,乡村人与都市人是很分明的,文学里的乡村叙事和都市叙事也是很分明的,而且“80后”的前辈作家基本上都是以乡村叙事进入文学,所以有理论家说,20世纪中国文学都是乡土叙事,顶多掺杂一些乡下人进城的叙事。

    但“80后”一代在这个信息流通迅捷的环境里,却没有他们前辈那种分明的生活体验,他们的生活经验更趋于同质化。于是,从他们的写作里,我们读到的即使不是完全意义上的都市叙事,至少也不是完全意义上的乡土叙事。总体来说,“80后”写作相对于以往文学的乡土气息和乡土经验,是变得越来越都市化和时尚化了。因此要说中国文学可能进入一个都市文学盛行并占主流的时代,也有一定的道理。因为即使今天存在着分明的乡村经验和都市经验,但都市文化也是强势的,而乡村文化处于弱势地位。

    胡平:中国的乡土文学和农业社会密切相关,而且中国文化主要是蕴藏在农业文化里。但现在城市化飞速发展的进程必然给文学题材带来影响,传统的田园式农村题材创作确实显示出有些隔世之感。再那么写不光会失去城市读者,农民也难接受了。现在文学题材正处在向城市化、都市化转变的过程。打工文学的兴起,是农村文学向城市文学转移的一个过渡。农村最精干的年轻人往城市流动,写作者也在他们之中。都市文学、城市文学会成为今后主流的文学样式。这是一个大趋势。

    目前的一个问题是,一些擅长农村题材创作的老作家,对于农村的新变化知道得比较少。在城市里过了很多年,再写农村成为了想象。为什么不多写写城市呢?麻烦的问题是抓不住,把握不好的原因比较复杂,其中一个原因是对城市没有感情,觉得城市是罪恶的。作家对于农村都有很深的爱和留恋,即使是在批判现实,也出于一种深刻的爱。但在写城市的时候,却很难看到这种生命深处的爱,他们与城市是隔膜的、对立的,以致对城市人缺乏同情,这样很难造成一种审美自足的体验。对城市的写作必须有爱的因素融入进去才行。

    另外一个问题是,同样是一部长篇小说,写农村与写城市的文学性就是不一样。农村题材的文学性往往更强。乡土文学经过多少年的积淀,而且有固定的地域性色彩,味道自然浓些。城市文化形态比较杂,而且处在不断的演化之中,如再用老舍的语言来写小说就不行了。当代作家对于如何写城市缺少根本的审美形态的把握。乡村的叙述已经形成了一个行之有效的模式,城市的叙述应该是怎样的一个调子却难以捉摸,不成功。

    怎样才能写出像农村小说一样有味的城市小说呢?我觉得“80后”作家的创作在这方面有所贡献。他们的城市叙述比较自然,比较有时代感,并没有让人感觉到在审美形态上有大问题。由于他们很年轻,对于城市的生活方式和生活氛围有着水乳交融的体验,能够造就一种比较圆满的审美格局。时代的焦点转移到了城市,能够创造出一种书写都市的方式,让读者读起来很自然地能够认同,这本身就有意义。

    “80后”写作对文学生态的影响

    记者:从文学史发展的层面来说,“80后”文学给当代文学提供了哪些值得重视的新质素?“80后”作家的出现与生长空间,最先并非是得到了文坛的认可,而是先得到了市场的认可与广大青年网友的追捧。这一文学生产模式的出现会对文学体制、文学生产方式带来怎样的影响?超级发达的媒介和商业社会为“80后”所提供的文学生态,对中国当代文学又可能带来哪些影响?

    白烨:从文学史的层面上谈论“80后”,现在为时尚早。因为他们一直处于变动不居之中,从文学走向、审美取向上看,还在逐步成形的过程之中。他们现在给予文坛的影响,还主要是在文化的层面上。他们持续地有影响,有读者,背后是以青少年为主体的“写作—阅读”的取向发生了深刻的变化,而他们的“成群”出现与“出道”,又反映了文学图书运作的由作者向读者,由“文学”向“市场”的转化。这给传统的文学既带来冲击,又带来启迪。当代文学应该看到自己所处环境的新变,以及左邻右舍的新变,从而促使自己认清现实,弄清环境,并在逐步适应之中寻求自己的新的发展。

    谭旭东:一代人有一代人之文学,“80后”不管怎么样,都要走进文学史。现在你批判也好,否定也好,我们必须承认“80后”写作的价值和意义,承认它是文学整体的一部分,是社会文化和我们集体智慧的一部分。现在的主流文学界因为还被“前辈”掌控,而且整个文学界和文化界确实存在一定程度上的保守,“80后”还处于边缘状态,没有得到完全的认可,这也是正常的。因为从文学史来看,任何一种新的文学现象都有一个被逐渐接纳的过程。所以“80后”也不要急躁,更不必把前辈树为敌人。

    的确,“80后”最先得到的是市场的认可和网友的支持,然后才逐渐进入文学批评的视野,这一商业化的文学生产模式,对现有的文学体制是一个很大的冲击,它至少告诉人们这么一个事实:在现有的条件下,作家并不一定要居于文学体制内部,才能得到社会的认可,尤其是读者的认可。而且“80后”的成长也证明了,现有的文学体制不但难以包容带着新鲜经验和新的生命质感的“80后”,而且还可能是“80后”和“90后”写作的羁绊。而且,超发达的媒介和商业社会不但为“80后”提供了许多便利的条件,而且它还是中国文学未来的文化空间——在这一新的文化空间里,文学的生产、销售、传播与接受都将发生很大的变化。

    我觉得,“80后”进入文学史也好,还是不进入文学史也好,它都给整个文学带来了一代人新鲜的生命气息,一代人新鲜的艺术观念,一代人新鲜的观照生活的方式。今天“80后”还是青春期的生命,但再过些时日,他们就是中年的力量了,所以“80后”写作本身不可阻挡,也不可埋没。

    胡平:与“70后”作家所处时代的一个显著不同是,“80后”作家生活在一个市场化更发达的社会,这种情况下,他们所占有的资源实际比以前的作家多。过去作家除了编辑或评论家之外可借助的力量很少。一个作家要产生一定的影响,需要经过一道道的选拔和训练,一般是先写短篇小说,然后是中篇、长篇,发表的刊物先是省级刊物,然后再到中央刊物,最后是选刊。那个时候的作者没写过中短篇的很少,而且真正成名多是在中短篇小说上。

    现在不一样了,“80后”作家有一些一上来就创作长篇,在网上发表后直接获得读者反馈,点击率高的编辑会直接来找你出书。“70后”以前作家的作品要先送给出版社编辑审,作品的好坏往往是编辑一个人说了算。与传统方式相比,现在的方式更方便、民主,是好事。过去,一个年轻人,可能要熬到三十多岁才能出头,到那时写长篇、写青春题材,文学性倒是圆熟了,情绪表达却可能不一样了。现在的作者可能二十多岁就出头了。因为年龄的原因,他们在创作中表达的感情浓度要更多一点,更真挚一些。感情浓度是不是文学性呢?我觉得仍然是,因为文学本质上还是情感的符号。过去的体制是不是容易埋没年轻人呢?这完全可能。现在成名的那些作家如果按照过去的路子来走,三十多岁才出来,可能浪费了一些激情。“80后”这批作家的情感抒写与对生活思索的表达基本是同期的,虽然可能不是很成熟,但已经满足了同龄人的需求。时代在变,“80后”文学现象必须做复杂的分析。

    记者:现在这种方式虽然有利于作家迅速成名,也不会因为某个编辑的偏见埋没一个青年作者,但似乎存在的问题也不少。

    胡平:对。过去的文学创作模式下虽然成长慢,但艺术训练上很扎实。现在这种方式虽然快,但艺术训练上有所欠缺。而且网民的点击率并不是编辑的点击率。文学编辑经过多年传承,已经形成一套比较规范的文学评判标准。而网民多是根据自己的兴趣阅读,他们推崇某一部网络小说,可能并不是因为小说在文学性上有多么突出。在这种情况下,作者有可能写得很好,也可能艺术上不是很出色。但编辑可能仍然要推出,有读者有市场就行了。现在文学阅读在很大程度上成为了文化阅读。文化阅读可以包含文学阅读,但对纯文学性的要求并不是很高,更加看重对文化心理的满足。时代变了,更大量需要的是文化性的消费。但不能说这样子就没意思,因为即使是如此,也仍然有一些在网络上发表或直接走市场但艺术质量却很好的创作,现在的作家文化水平也提高了。

    作家最终要拿文本说话

    记者:作家要获得认可,最终还是要看作品。在虚假的市场泡沫消失之后,“80后”作家需要克服哪些弱点与缺陷,以有分量的文学作品来证明自己的实力?

    谭旭东:你说得非常对!“80后”无论怎样出场,无论当下它在市场上多么火热,它最终还是要靠文本说话,也就是说,“80后”作家即使每一位后面都有强大的商业力量来推销他,最后还是要靠作品来征服读者。我相信,生长、生活在信息时代的读者,他们的信息接受能力,他们的审美水平,他们对文学内涵的追求不会比前辈读者差,而且他们可能还会给作家提出更高的审美要求。因此,“80后”也好,别的作家群体也好,都需要拿出生活和艺术都很厚重的作品来,才能得到读者的长时间的喜爱。

    白烨:我以前针对一些“80后”作者误把“市场”当“文坛”的现象,曾说他们很多人“走上了市场,没有走上文坛”。这话在主要意思上并没有错,因为“写作”不都是“创作”,“读物”不都是“作品”,“看书”不都是“阅读”。所以,不要把“市场”的尺度与“文学”的尺度混为一谈。“80后”群体中真正能留得下来的,还应该是文学作品,而在这一方面,显然并不乐观,至少数量与质量很不成正比。但我感到欣慰的,是他们中一些有志于文学的有影响的作者,在文学创作的追求上,不懈求索,进步明显,已由一些作品表现出很大的突破,如张悦然、李傻傻、蒋峰、周嘉宁等等,另外,这一两年,新冒出来一些“80后”的作者,一出来就显示出起点高、路子正的特点,并与市场化、时尚化的倾向区隔明显,比如七堇年、鲍尔金娜、王嘉、郑执、杨则纬等等,我觉得,这些作者有备而来,又卓有才情,都会成为我们当代文学的后备队和生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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