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乳牛
2007/7/25 17:41:01  作者:牛乾洲  
 

 

   如今的牛很少见了,而且一村一村的已经见不到几头了。偶尔看见有人驾牛拉犁,就能让人稀罕得看上半天。这要是放在过去,每到了春播秋种的时候,空旷的原野里到处都是嘚起,喔喔的声音。什么品种的牛都有,有关中道常见的大黄牛,有秦岭山里个头较小的小山牛……
    说到这牛,我不得不说一件事情。这是很早很早以前发生的事情,这件事情到如今仍然将一个疙瘩系在了两户钱姓人家的身上。事情虽然过去几十年了,但这两户原本是亲兄妹的一家人,到如今依然是仇不认亲,老死不相往来。
    这件事情发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被大跃进,大集体,大食堂时期折磨得面黄肌瘦,饥肠辘辘的中国农民,终于在几个不安分的安徽农民冒着坐牢的危险私自将土地承包到户,取得了丰厚的收获之后,幸运的迎来了一位叫邓小平的伟人敢叫天地换新颜的英明决策。当党中央郑重的将一纸包产到户的文件下发到各级政府,传达到每户农民耳朵里的时候,一向被搞得疲疲沓沓,腿软腰弯的中国农民,顿时沸腾了起来。还没有拿到土地,还仍然在饥饿着的肚子在咕嘟咕嘟的灌满了一肠子的清米汤后,都兴高采烈的聚在一起,憨厚实在的相互憧憬着自己家殷实美好的未来。
    按国家的政策,土地包产到户了,相应的生产资料和生产相关的东西也要全部平均分配到户。刘家洼是全公社最晚实行这一政策的,原因是刘家洼值钱的家当不够分。所谓值钱的家当,也只不过是十几头牛而已。
    眼看着全公社其它大队都在热火朝天的拿着尺子在一垄一垄的分地,队长田猪娃急的嘴上都燎满了一圈火泡。连日来,每天吃完饭,他都和几个村民组长蹲在自家院子里,一边抽着旱烟,一边计算着这家当咋分。尽管他心里比拿在手里的算盘还清楚得知道队里的家底,但他还是将手里的算盘珠子拨的叭啦叭啦得响。拨来拨去,结果还是跟他心里计算的一样,三十多户人一户还分不到半头牛。
    这件事情确实可难坏了这位大集体时期最后的当家人了,这牛该咋分?分给谁?愁得他的肠子都快断成两截了。
   “这把他家的,弄不好了会出事哩”说完这句话,他将手里的旱烟袋在鞋帮子上磕了几下,然后,啊呸的朝身子旁边的地上啐了一口犯着酸水的唾沫。
   “是这么,不了的话,咱也学人家抓纸蛋蛋?”会计田学清向他支了一招。
   “这能行么,万一牛都叫地少的抓去咧,那地多的人还不要闹事?”他一脸担忧的问周围的人。
   “那这就凭命了,再说即使抓上了有些家也未必买得起,一头牛都比娶也(一的意思)媳妇值钱哩!你再看咱村,人多的家,哪一家还不都戳着几个光棍哩,连媳妇都娶不起,他还那来的钱买牛哩。”一直蹲在旁边没有吭气的治保主任说。
   “有道理,那咱就这样整!”
    刘家洼村的分地速度是很快的,十天时间在嘈嘈嚷嚷,骂骂咧咧中,地总算是分完了。接下来也就该分家当了。
    分家当的这一天,村上的几个干部,早早的来到了饲养室前的空院子里,支起了两张桌子。一张桌子上放了一瓶插着蘸水笔的墨水瓶和已经旧的皱皱巴巴的会议记录本,另一张桌子上放了一个饲养员给牲口添料的大蒲蓝。等他们把这一切归置妥当后,村民们也陆陆续续、三三两两,有说有笑的来到这个临时会场。
    饲养室前的空院子不是很大,不一会,就被黑压压的人头涌得满满当当的。看看人已经来的差不多了,队长田猪娃还是不放心的挨家挨户的点了一遍名。接下来,这决定谁能最终得到大的小的,值钱的不值钱的家当的抓蛋蛋仪式开始了。会计田学清将早已写好内容的小纸条,当众一个一个的揉成了纸蛋蛋,一股脑的放进了桌上的蒲蓝里。
    抓纸条的顺序是按村里的花名册走的,叫到哪一家,哪一家上来一个主事的。前边的几十家都是家里的掌柜的抓得,抓的时候,脸虽然都笑得跟花一样,但抓的时候每只手却都抖个不停,都生怕自己抓住个犁或者耙之类不值钱的东西。抓住了牛的人家会在众人羡慕的欢呼声中,得意地嘿嘿笑着说:“这没有啥咯。”而真抓了个犁或耙的人家,会骂骂咧咧的将手里的纸蛋蛋摔到会计田学清的面前。
    轮到田大海家抓的时候,田大海没有上去,而是让自己仅有五岁的儿子去抓。满场子的人看着蹦蹦跳跳奔向那个决定能显示自己殷实与不殷实的篮子,都欣喜地认为,这不是胡闹么。但事实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这小家伙居然将队里最好的一头乳牛抓到了手里,而且这头牛还刚刚怀了牛娃。这下,人群顿时就象刚从炉里蹦出的爆米花,噼噼啪啪的炸了起来。“这不是白捡了一头牛么。”
    那个时候的牛,就象今天私人的汽车一样,其档次相当于现在的一辆奥迪车。这一下子,田大海的儿子就在全公社出名了。都知道这小家伙的手不得了,竟然白白的抓走了全村最好的牛。
    但这头牛拉回来之后,田大海却犯愁了,原因是他不会养。田大海是六一二年困难时期响应党的号召举家从省城迁回来的,虽然在农村也呆了十几年,但他重来没有接触过牲口,更不要说自己单独喂养这玩意了。
    虽然他不懂却有人懂,这个人不是旁人,是自己的妹夫。这个人姓文,一直是他们村里的饲养员。在抓蛋蛋的时候,他虽然也很想抓到这头牛,但没想到这头牛却让自己老婆的侄子抓走了,欣喜之余他也耿耿于怀。
    自从这头牛拉回来之后,他一天几晌的往妻哥家跑。每次只是走到牛跟前,看着日渐消瘦的牛,叹息的摸摸牛头,摇摇自己的脑袋就一声不吭的走了。终于有一天他实在憋不住了,他郑重的对妻哥和妻嫂说:“牛俄(我)来养,大牛咱俩家关关使用,下下来的牛娃归你。”妻嫂和妻哥商量再三,最后欣然同意。原因是自从头这牛牵回来后他们就没有消停过,费了劲还没养好。于是,当天他的妹夫就欢天喜地的将牛拉了回去。
    那个年头一头牛就是一家人的所有家当,值一千多块钱呢?哪个年头就是一个工人想买一头牛,也得不吃不喝的攒上四、五年钱才能买得起一头犍牛,这更就不要说对一个农民了。田大海为了买这头牛,用的是一直紧紧攥在手心里舍不得花的迁移款。妹夫将牛拉走的时候,虽然他的心也象被挖走了一样,但他相信自己的妹夫,都是一家人么,谁养不是养。
    头开始的时候,俩家的关系处的十分的火热。需要犁草翻地的时候,不用田大海叫,他的妹夫就早早的先给田大海家干了。但这种光景没有维持多长时间,两家就彻底的翻了脸。矛盾的产生,就因了这头牛娃的出生。
    这头牛仍然下了个乳牛娃,而且这头牛的毛色比自己的母亲还要好,黄里透着一股子红。这令田大海一家欣喜若狂,田大海的老婆也在心里暗暗的盘算着将这头牛卖了好给自家再盖上三间厦房。她甚至为了尽快的将这一愿望变成现实,不断的托人四处打听有没有买牛的人家。
    终于有一天,外村有一个熟人,背着成捆成捆的大团结票子找上门来要买他的牛娃。这令田大海一家十分的兴奋,田大海赶忙叫老婆拿出了凭时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白面,烙了一顿油馍好好款待了那个要买牛的人。吃得嘴油肚圆之后,田大海领着这个熟人来到了村北妹夫的家里。听说这个人是来买牛的,他的妹夫立时就沉下了脸来。狠狠地对来人说:“这牛现在还卖不成,你回吧。”
    登时田大海就懵了,他不知道妹夫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当着外人的面,他也不好将话问明了。只好顺着妹夫的意思打发买牛的人回去了。
    买牛的人走后,田大海这才问起了妹夫为什么不卖的原因。他的妹夫沉闷了半晌之后,这才缓缓的对他算起了一笔帐。
    “这一头老牛一天得喂四次,一次得喂一大蒲蓝料,除了青饲料外,每次还得加半升苞谷面。这一天下来,光苞谷面就得两升。现如今人都吃不饱,都是从口里节省下来让牛吃了,这牛娃不能你说卖了就卖了,我还指望它收回我的投资哩。”听了妹夫的这一段话,田大海终于明白了。但田大海的心里感到十分的窝火,“啊,当初拉牛的时候你是咋说的!这不是跟人胡说呢么?牛你是喂了,你是养了,但这牛你也没白养啊,你地里的几十亩庄稼是谁给你干的?还不是我的牛。”田大海终于忍不住了,气愤地对妹夫说道。
    接下来,不管田大海怎么说,他的妹夫始终没有接茬。一直低着头,闷不作声的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这闹得田大海觉得十分的无趣,田大海决定将自己的牛拉回去。他起身愤愤地走到拴牛的杆子跟前,都都囔囔的动手解起了牛缰绳。一直闷不作声的文良军看他动起了真格的,立马急红了眼。旋即起身,一个箭步冲到了他的跟前。可能是由于动作幅度过大,一下子将田大海撞了个前扑。这一倒,不偏不倚的正好将田大海的额头撞倒了牛槽上,一绺子鲜血立时从长长的口子里流了出来。
    捂着口子里流血不止的田大海没有拉牛,一脸痛苦的从村东头踉踉跄跄的奔向村西头的医疗站。
    这件事情,第二天立时在全村摇起了铃铛。不管是在田间地头,还是蹲在门口的粪堆上端着老碗吃饭,人们议论的话题只有这一个。就连村里唯一一个链子嘴,就此事也专门编了一个段子:
    文良军
    不要脸
    说人话
    办狗屁
    见了才
    就背义
    ……
    这如今几十年都过去了,文家的两个儿子也相继的成人了,但一个四十大几,一个三十大几的却仍然没有娶到媳妇。村里的老人们经常望着他们的背影,始终重复着念叨了一句几十年都在念叨的话:“作孽哦,多好的娃呀,给害成了这的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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