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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北京,陈丹青上了靳尚谊的第一堂课。大家都等着靳先生讲点什么,突然靳先生伸出右手掌,一句一句道:“你们看,手!皮下面是肉,肉里面是筋,筋里面是脉络,是骨头。你画这只手,就要画出皮、肉、筋、脉、骨!”
一句话,似乎没有理论,但对于陈丹青却有醍醐贯顶的意味。接下来的两年研究生生活,他把全副精力倾注于油画笔上,在毕业的时刻,他交出了一份最好的作业——“西藏组画”。这七幅画,与罗中立的《父亲》并称为中国当代美术史的里程碑。
评论当时的日子,陈丹青用了两个称呼:学生,愤青。学生自不必说,而对于愤青,他这么解释道:“我在北京上学时,但凡见到海外来访的华侨或所谓‘美籍华人',他们远远出现在走廊,我就讨厌,掉头走开。”
也许真是岁月弄人,这位极讨厌“美籍华人”在研究生毕业两年后,也飞到了大洋彼岸,一去十八年。
一个迷茫纽约的“风尘女子”
自己的这些年,陈丹青用“老知青、盲流画家、风雪中的风尘女子”三个阶段来形容。
老知青自不必说,盲流画家、风尘女子,则都要从纽约说起了。
中央美院研究生毕业之后,靠着《西藏组画》已经一炮走红的陈丹青留校当了老师。可是一年多之后,他想去西方看看大师们的欲望越来越强烈。终于,走过一个长长而狭窄的走廊,他拿到了去美国的签证。
拿到了签证,他又感觉像是要去插队了,就又在中国多赖了三个月。
到了美国,看到了无数的原作,看到了众多大师,可精神食粮毕竟不能解决温饱问题,陈丹青需要卖画为生。他是第一个与美国画廊签约的中国画家。
瓦里森德利画廊位于纽约的五十七街,老字号,有一百多年历史,老板到过中国,非常欣赏陈丹青的“西藏组画”,别人告诉老板这个人就在纽约。所以陈丹青还不知道画廊怎么回事,还没想到找画廊就已经与老板面对面了。
老板允诺第二年给陈丹青开个展,要二十张画,不规定题材。他很自然沿续了在国内的创作,第一次给了八张小幅的西藏人头像与风景画,很快卖掉了。
1983年6月,陈丹青的个人画展成为中国当代画家在美国举办的第一个个展。他从不揣摩买家的喜好画画,没有这个过程,他一直在自己的过程里。除了开初的“美术馆消化不良症”外,很少应酬聊天,像老鼠躲在窝内,成天干活,作品比国内时多得多。
陈丹青把这种完全依靠画画谋生的生存方式称为“盲流画家”。
20世纪八十年代末,陈丹青不再画西藏,素材与“激情”耗尽了,他也不再与任何画廊签约。他了解如何在市场里活下去,但他不想走完全市场化的路,只想画自己想画的东西。
陈丹青付出了代价。那些年的收入非常有限,太太不得不放弃绘画去搞设计。这样的日子又持续了好几年,
渐渐的,在坚持自己的感觉之后他,他又能创作出有商业价值的作品了,陈丹青这个时候开始知道了:他无法对抗市场体制,他原来对抗的是他自己。
于是,陈丹青戏称自己为“风雪之中的风尘女子”,角色没变,只是脾气不太好。他不反对卖画,也期望遇见恩公真能把画的妙处比划得恰到好处;正如同即使红尘中的女子,总还希望有一个知己突然来临。
陈丹青从来没有用“叶落归根”这个词语来解释他出国十八年后突然回来的原因。不过,他就这样回来了,从画家,变成了教授、博士生导师,以及画家。
他的声音,更多地为国内人所听到,而最响亮的,是在不久之前,他对清华说:“在这个体制下,我干不下去了。” |